2015/04/30 收藏

《楊宇帆》農夫與他的田

圖文/楊宇帆‧圖片來源《好吃19:We Love Cafe!十件讓你更懂咖啡的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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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問我,怎麼會在25歲的時候,返鄉務農,投入到一個平均年齡65歲,看似落日餘暉的夕陽產業。我歪著頭,搔搔那十年來始終如一的三分短髮,笑笑地說:「好傻好天真吧!」

從小,我的夏天總是充滿酸甜,阿公的汗臭酸與鳳梨甜。

從小,我的夏天總是充滿酸甜,阿公的汗臭酸與鳳梨甜。

為什麼勇敢?因為什麼都不懂,所以沒有什麼好怕。
 
不懂國家長期以來輕視的農業政策、不懂毫無規劃的國土規劃、不懂農業的缺工、不懂從哪取得技術、不懂怎麼用鄉下的語言跟老人家溝通、不懂一甲地漫煙荒草該如何整理、不懂種完要賣去哪、不懂自己的未來在哪裡、不懂需要花多少錢、不懂這是一條多麼孤獨的路,不懂不懂……直到現在,我依舊有很多不懂。
 
而其中,我覺得最勇敢的不懂就是,不懂鳳梨要長多久。
 
是的,你沒看錯,身為一個在地方小有名氣鳳梨農的孫子,從小吃鳳梨吃到怕的農村小孩,我的夏天總是充滿酸甜,阿公的汗臭酸與鳳梨甜,我是直到決定要回來種鳳梨後,才知道鳳梨從種下去到收成,需要多久的時間。
 
各位看官,您猜猜吧。三個月?半年?一年?
 
深呼吸,放輕鬆,猜錯不打緊,猜對也沒獎品,反正連鳳梨農的孫子都不知道,答案是十八到二十個月。
 

務農三年,我看見了農業,更深入了解土地跟國家的運作,而最令我意外的是,重新建立起跟阿公的關係。

務農三年,我看見了農業,更深入了解土地跟國家的運作,而最令我意外的是,重新建立起跟阿公的關係。

蝦密!竟然要這麼久的時間,拼一點都可以生兩個小孩,竟然只能長出一顆鳳梨,這殘酷又無情的答案,實在是重重打擊了我,就先別管種植需要花的錢,我要去哪生出一年半的生活費,我那曾經念過成大經濟的腦袋,不管怎麼算,都是不對勁。
 
真是千金難買早知道,為什麼要讓我昭告天下後,才得知一年半這個毫無人性的數字,為什麼阿公在世時都沒有告訴我,要不然,當我有返鄉種鳳梨的念頭產生時,他好歹也托夢恐嚇我一下,真的是很沒意思。不騙你,我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鳳梨要長這麼久的時間,說不定就不會返鄉了,這就好像老天爺開了一張十八個月的支票,到時會不會跳票,誰知道。
 
但是,頭已經洗一半,也只能繼續洗下去;沒想到,這一洗,就是三個年頭,我看見了農業,更深入了解土地跟國家的運作,而最令我意外的是,重新建立起跟阿公的關係。
 

我和阿公。

我和阿公。

我跟他,不是很熟,他就是一個農村的典型大男人,很嚴肅,一頭俐落的短髮,老是繃著一張臉,笑容就像沙漠裡的雨水一樣珍貴,總是叫我在最重要的卡通時間,去劈柴燒熱水。在我眼中無聊透頂不苟言笑的他,卻選擇在愚人節去世,或是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幽默吧。
 
回鄉後,不知道鳳梨要從何種起,還想說不然來去觀落陰問問阿公好了,順便看看他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好不好,有沒有背叛阿嬤,偷偷跟小三交往。儘管我是鳳梨農的孫子,對這夏日的酸甜卻是一概不知,反正鄉下滿是人情,又有很多經驗豐富的老人家,東問一點西挖一些,再憑我兩間大學都沒畢業但是加起來唸四年的聰明才智,應該可以整理出一些脈絡吧,然而,好傻好天真的我,在一開始就吃了一碗好豐盛的閉門羹。
 
鄉下熱情,似乎只存在問路。迷路時,大家都會很熱心甚至帶我去,但當我想問一些農耕知識,就能感受到他們顧左右而言他,不然就只在一些粗淺的問題上打轉,說好的人情味呢。不過,也不怪他們,突然有一個陌生的小屁孩出現在田間,沒頭沒尾就突然要挖人家好幾十年的經驗,換作是我,大概也會覺得詭異吧。
 

從來沒有被他丟進鳳梨田的我,隔了好多好多年後,卻自己跑進鳳梨田。

從來沒有被他丟進鳳梨田的我,隔了好多好多年後,卻自己跑進鳳梨田。

我必須要找到一個橋樑,建立起跟他們的關係,我阿公就是那座橋樑,我的名字已經不重要,對老人家來說,我的代號就是楊錢的孫子,「聽說楊錢的孫子回來種鳳梨」,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,大家對我產生興趣,有了興趣自然想去了解,這時候我再趁機討教一些經驗,每位前輩都是一本活生生血淋淋的教材。
 
也在這樣的過程,不自覺得慢慢去認識阿公,每個人談起他,總是稱讚,大家總說起他在外頭的熱心、對人和善、送餅給老人、自費修馬路、幫忙婚喪喜慶……怎麼跟我小時候那個在家剛毅木訥的阿公完全不同!
 
深入了解農村文化後,才慢慢理解,身為農夫的一家之主,肩上的擔子是多麼沈重,面對多變的老天,產銷失衡的狀態,賣不出去的壓力,加上傳統男人就是要Man的觀念,很自然將阿公塑造成一個鋼鐵人。
 
而從來沒有被他丟進鳳梨田的我,隔了好多好多年後,卻自己跑進鳳梨田享受被SM的快感,也重新認識起這個已經消逝的老人,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宿命吧!阿公要是在世,應該也是屎尿未及,哼一聲冷笑。
 
你走了,然後我回來了,你在上面有看見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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