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/06/03 收藏

浮塵子

作者/侯力元;出處/土裡的私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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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學名小綠葉蟬的浮塵子,其實是這樣的……」特殊的蜜香歪打,正著打中了國內外嗜茶者的味蕾,從此讓台灣蟲咬茶一夕膨風,當品酒師都在討論八十二年那片彷彿只眷顧波爾多的陽光時,茶農談不上喜悅但也不算太過悲情地說起九十九年肆虐的浮塵子……

東方美人茶經小綠葉蟬叮咬而有特殊蜜香。攝影/陳家偉、林志潭(葉東泰)

東方美人茶經小綠葉蟬叮咬而有特殊蜜香。攝影/陳家偉、林志潭(葉東泰)

坐在茶席上,嘴邊的燙口茶湯沒停過,也聽陳大哥說了一下午的茶經。

「一下午」的這個概念,卻也是剛剛才發覺的。

陳大哥還在喃喃著……所以我講,不是中國茶就好,台灣茶就差,不是這麼比較的……他的聲音忽然飄遠,這才注意到他的離席。所有的物事都慢了不只半拍,感知能力都顯著地變弱了;正談著他在南投的得獎茶,一面走向門邊,按開了電燈,原來窗外的自然光早已漸漸消退了。我拿出手機來,發現時光偷換得讓人措手不及。

一個下午就這樣浪擲了。茶人消磨光陰,有如貴族拋捨家財般闊氣,一去不返就是倏忽三小時。

桌上刻意攤曬著泡過的茶葉,三堆從蜷曲的茶球慢慢舒開來的茶葉,恍如三叢茶樹迴光返照在茶海裡。茶海無涯。陳大哥示意讓我抓抓看茶葉,感受一下茶葉的質地,從未這樣用指尖觸摸濕潤的茶葉,但很容易就摸出了一堆較為滑嫩,帶點潤澤的手感;一堆是介於二者之間;另一堆則粗乾老硬,葉片也較前二者肥厚許多。這三叢茶樹,是種在不同地區的同一茶種,由於揉炒訣竅的傳承不同,還有種植的觀念不同,些微參數的變異就讓茶湯產生絕大的差別。

陳大哥謙虛地說,他不懂酒,也不喝酒,但他知道,這個世界上不管茶酒還是咖啡、果汁或者牛奶,只是要飲料,大概都是一樣的。你怎麼對待它,特別是土裡的它、大自然裡的它,它就會怎麼回報你。飲料跟水一樣,都是活的。說完,抓起了他家茶園的那堆濕軟的細薄茶葉,毫無預警的亮出了一顆顆小洞。那是很明顯的蟲咬,隨便開一包、取一瓢茶葉,都泡得出這樣的蟲咬。陳大哥甚以此蟲蛀為最光榮的勛徽。

其他兩堆則是圓滑光潔的完整葉片,片片無痕。

毫無瑕疵,卻正是最可怕的瑕疵品。

「學名小綠葉蟬的浮塵子,其實是這樣的……」陳大哥侃侃談起了因禍得福的茶農,如何偷雞摸狗地把咬壞的茶葉銷送各地,特殊的蜜香歪打,正著打中了國內外嗜茶者的味蕾,從此讓台灣蟲咬茶一夕膨風,東方美人福壽綿長地紅紅火火至今。當品酒師都在討論八十二年那片彷彿只眷顧波爾多的陽光時,茶農談不上喜悅但也不算太過悲情地說起九十九年肆虐的浮塵子,是集集大震替這座島嶼掀起的唯一一波恩惠。地動如鼙鼓,正是茶園荒疏,被遺忘的丘陵台地,宛若陰氣森然的馬嵬,茶樹於天地間孤挺地立著,直到耐過一襲浮塵鋪天,被返鄉的茶農們搶救回來,那些蛀蝕過的葉片竟已淬鍊出貴妃的蒼涼絕美,一味「凍頂貴妃茶」,再度把小綠葉蟬的名氣推到浪尖。

最近一次在台北的希望廣場,至少有三間茶農在推廣他們的茶園是如何利用共生農法,招攬小綠葉蟬當他們的提香義工。我品飲過他們的茶,風味巧妙不同,無糖的茶湯都都有三分甜的天然回甘香氣,令人感到十分詫異。

陳大哥說,大震那年他們家損失不多,一堵牆和兩扇變形的鐵門,幾顆久未摘採的老茶樹被鬆動的泥壤連根帶走,僅此而已。

「在國小避了幾天,就回茶園去巡,可是啊……」陳大哥的語調中,多少還是有點感慨,他說—當你看到鄰居都一臉漠然無神的樣子,也沒什麼人在山上唯一的產業道路走動,整座山失去了聲音,空氣中也失去了茶香的時候,真的,那是一點製茶的心情都沒有的。其他鄰居不盡然都如他們家一樣幸運,甚至更慘重的都所在多有,他語帶保留,始終不肯透漏那場地震他究竟還失去了什麼。

「所以我才說台灣茶得天獨厚!」話鋒一轉,他像是不願讓我或是讓茶席凝滯在一個愁慘氣氛太久的樣子,繼續稱讚台灣茶。自從電話中知道我要找他,是為了尋一罐好茶來入酒,他就把這件事情掛在心上好久。直到昨天,他還翻出了柴燒瓦罐裡的老茶,泡了兩泡,先替我試過了味道。他不懂酒,可是他知道一個要與酒,或者說,與任何主配角演對手戲的茶葉,應該是什麼味道。

爬梳茶葉在這座島上的軌跡,以及認識各種茶湯鑑別的理論,並不算太難,但講究的喝茶規矩,一場賓主盡歡的茶席,要如何融入現代生活,才是茶文化正在面臨的險關。若不是為了要向陳大哥請教,我素來也沒有這樣的閒工夫,乖乖在茶席上只為了喝茶而喝茶。我是可以一口飲盡半杯清心、五十嵐的那種手搖嗜好者,茶不過是我許多種解渴飲料的選擇之一。拜泡沫紅茶盛行全台之賜,紅綠兩茶被發揮得淋漓盡致,加入奶精粉、蜂蜜、果糖、薄荷糖漿、石榴糖漿、珍珠粉條等副材料,變出上百種不同的飲法。

當我要用茶來調酒的時候,也是很順手的選用了紅茶家族的伯爵茶來做實驗。但茶酒相調的挑戰已經一關闖過一關,從能喝到好喝,再到可以推上吧台賣錢,就某種意義上來說,那一杯杯成功的試驗品,儘管叫好叫座,但已經不能說服我自己了。有愧於台灣這麼多不同風味的茶葉,我告訴自己,我應該調出一杯賦予台茶文化神髓的酒,那不同於紅綠茶的調酒,必須乘載著我對這片土壤的認知與期待。在此之前,我已經喝過杉林溪、文山包種、金萱、紅玉、四季春等不同品種、產地與價位的茶,繳了不少學費,也聽過不少只是為了吹噓自己茶葉而使出的話術;幸好,所有飲料相關從業人員中,話術天賦技能點最高的畢竟還是我們調酒師。見人說鬼話的最高神髓,獨獨在我調酒師之輩,說得不著痕跡,不露鋒芒,輕輕鬆鬆像催眠一樣,帶著兩分醉意的人,沒有一個可以逃過我們的話術。

我本來不是一個為了調一杯酒就跑去種一棵葡萄樹的人,喜歡手到擒來的各種食材之變換,向來是我調酒與教學的習慣。但幾年下來,我體認到有些堅持是有其道理的。

求教於陳大哥,聽了一趟又一趟關於浮塵子的生生滅滅;一年有十四到十五次世代交替,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浮塵子是不懂甲子的小可憐蟲。這樣微渺的小年之輩,卻意外興起了環頸雉、大冠鷲、紅尾伯勞等保育鳥獸的生態圈;茶樹成為浮塵子的Buffet,饜飽的浮塵子則被鳥獸攫食。放棄了大面積的農藥噴灑,茶農逐步趨往自然無毒的有機農法,東方美人、凍頂貴妃、蜜香紅茶等各種香氣濃郁的茶葉產量逐年日增,至於那神奇的蜜香,原來是當茶樹感到危機時,自體散發出的激素,這個激素誘迫鳥獸前來,順手就幫茶樹解決了蟲害。孰謂草木無情,是則貪生之能,物物有之。

好萊塢電影《大恐慌》演過,由於生存空間受到壓迫,便散發出電波、花粉、費洛蒙等各種好萊塢想像得到的影響媒介,試圖去控制有可能對環境產生威脅的各種動物,包括人類。遠比動物更早存在於地球表面的植物,其潛能超乎想像,招蜂引蝶的從來都是看似靜好無瑕的花朵;砍斲傷損的沉木才有機會暗結香瘤;植入菌種的腐木加以猛力的撞擊,可以加速菇蕈的生長速度。

無怪乎茶道家最後不是搞茶禪一味,就是養天地正氣、道法自然。攜著同一樹種,分別栽在山南與山北、溪前或溪後,最末歸入茶碗底的氣味,就是兩般。吃的水土,來的蟲鳥,甚至吹的風露不同,打自根裡就影響著每一片枝枝葉葉的底韻。虛玄得完全就是古中國美學之集大成,潑墨山水那樣寫意。

從同行好友那裡進了隻以南非國寶茶為材料的特選琴酒;TIFFIN出品的茶葉香甜酒;還有京都限定版,「季之美」抹茶琴酒與抹茶清酒等等,茶是一味與天地相合,共人我同參的妙藥;而酒是通神的靈丹。高僧的茶,鴻儒的酒,就形上面來看,茶與酒的對話早就不算新鮮事了;但如何調合器世間的茶湯與酒液,倒成為難題。

陳大哥推薦我用毫香與蜜香兼備,宛若才德雙全般的白毫烏龍。我細思幾種可以配合的酒譜,但還沒來得及實驗,就在好友韋德的OLD98,喝到了帶點酸甘並茂的想像,配著Diplomatico Blanco Reserve這種酒香細緻的蘭姆酒,起初喝來不覺有什麼奇妙之處,茶版黛克瑞,後來愈飲愈回甘,一問之下,才知道原來英雄所見略同,韋德也用白毫烏龍,作了這款東方美人黛克瑞。

月有盈虧,那碗茶,在無人覺察的暗夜裡,偷換芬芳,是適合獨飲,不得與酒相調的孤高美人。則我,就只好自斟自飲,回味著與陳大哥那一場算不清年月,記不起時節的下午茶席,期待著有一天能再見到陳大哥,讓他也喝一喝這杯口渾繞著金光的無盡茶意。

【酒譜】
作品名:東方美人戴克瑞 Oriental Beauty Daiquiri
60 ML東方美人茶蘭姆酒 Diplomatico Rum(Oriental BeautyTea)
10 ML萊姆汁 Fresh Lime Juice
3 ML糖水 Simple Syrup
2 ML花蜜 Honey
酒吧:Swagger x Old'98
創作者:吳韋德

土裡的私釀。

土裡的私釀。

《閱讀推薦》
★將調酒與台灣在地農產結合,特色鮮明、創意十足。文章中附上酒譜。
★以酒為主軸,暢談酒與文學、電影、藝術文化,豐富可期。
★解讀調酒以及酒類品飲文化背後的文史現象與釀酒歷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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