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/06/13 收藏

國民外蕉

作者/侯力元;出處/土裡的私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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捷運站附近,有個販售香蕉的小棚子,店主躲在棚子底下,覷睨著小巷與馬路交叉口的人來人往。天雨不開,天晴太熱也不賣;問他一斤多少,都說只能一枇一枇買,不拆售,還指著人的鼻子說:「我的芎蕉很貴唷,一枇兩百塊,你甘買得落?」生意如何我不知道,託朋友幫我買了一枇回來,不覺香蕉皮已經堆成小丘,剝下來的香蕉全都鎖在保鮮盒裡,稍晚再打成果汁聊充宵夜。

台灣香蕉外銷曾經一枝獨秀。(攝影/林志潭)

台灣香蕉外銷曾經一枝獨秀。(攝影/林志潭)

明天就要南下採訪了,有很多行前準備不得不事先安排妥當。包括吃吃看這種自種自銷還趾高氣昂的昂貴香蕉,究竟有什麼了不起。聽朋友說,那位老闆真的自負得不得了,旁人瞧著我朋友在棚下挑香蕉,恨不能湊上前去要他別受老闆的鳥氣,買這些貴得離譜的香蕉。但始終是住口了,結下擋人財路這種家婆怨也未免太不明智;那些有口難言的人說,他們都是等我朋友拎了一袋香蕉之後才敢趨前去跟他說實話。
 
然而,小棚子賣的香蕉的確很甜,沒有糊爛的水分,口感十分扎實,有糯米糰子的咬頭;綿軟的香氣還不斷地從金黃色的外皮飄散出來;不顯一點瑕疵的外皮,果真根器不凡。但是,再怎麼好看好吃,對一般人來說,不過就是根香蕉;斷食減肥的人用它排便兼補充能量,貪圖甜度高、卡路里卻偏低的特點之外,容易氧化變黑的香蕉過了產季就被打入冷宮凍起來,養分和身價都掉了不只一半。
 
很多香蕉口味的甜食,都是依賴化工合成出香蕉的氣味而已。頂多能製成乾燥的香蕉切片,或是濕軟的香蕉果醬,但這些香蕉加工品都不常在市面上見到,產量也都比其他水果少,不難推測香蕉過剩所造成的成本與產銷問題,遠比其他水果還來得嚴重。
 
新鮮香蕉入酒,要注意杯中酒液很快就會因為香蕉的氧化而變得黯淡;口感綿密扎實。為了讓香蕉成為調酒的主角,而不是香蕉戴克瑞、香蕉莫吉托、香蕉卡琵莉亞那些替換口味的伎倆,上個月就聯絡到古坑鄉的產銷班長,幫我找一些願意受訪的蕉農,想聽一下老前輩的意見,順帶也紀錄他們和香蕉的情緣。
 
台灣香蕉的全盛時期有四十萬公噸的產量,當年很少有人想到要加工處理,技術也不純熟,無法牽動其他產業來支援,收成好壞都由蕉農一人承擔;不易保存的香蕉過剩現象,愈演愈烈,到頭來蕉園蕉村,四處都是紅頭果蠅亂竄亂飛。如此嬌貴的水果,卻得用低賤的價格拍售出去,只能用晚景淒涼來形容了。
 
蕉棚逆勢操作,想建構高單價又美觀的香蕉新市場,卻除不掉香蕉本身黑斑點點的樣態,早已在人們心中烙下果液軟爛的印象;在水果攤頭看到金黃結實的香蕉,卻還是會想起那一根根吃不完又不能放冰箱,結果在餐桌上黑成一灘腐水,果蠅爭食的難堪場景。
 
在我見到蕉農之前,我想像著,香蕉市場大概就是這麼亡掉的吧。
 
客運下交流道的時候,視線全都被果樹占據,綠色隧道有芒果、葡萄柚、柳丁這些高矮錯落的果樹;甚至是鳳梨田,那張揚狂妄鳳毛般的鋸狀葉片,少說也有半個人那麼高。
 
交流道旁都是果園,沿路插滿了不同風格的觀光農莊看板;然而光看農莊的名堂,應該是歐式咖啡農莊占絕大多數,彷彿滿古坑的農人自從咖啡飲用頻率幾乎到達「國民飲料」的地步之後,全都把農地掀翻起來,改種咖啡了。
 
在車上連吃了兩根超商賣的香蕉,訥訥地有些罪惡感。披著塑膠包裝,看起來缺乏生氣,一個飲食業相關的人,怎麼可以落得這樣沒格調地吃冷藏蕉呢,尤其還是在要親見蕉農的早上。萬幸的是,至少我吃的還是屏東蕉,而不是菲律賓、甚至瓜地馬拉蕉。支持台灣農夫的行動,藏在選購的細節裡,每日,多看幾眼手中的商品標示,就能做出對這片土地更好的選擇。
 
受訪的蕉農一家人,姓張,全家都投入種蕉事業的他們說,現在最好的生意對象是日本人,日本人來談契作的時候,為了證明他們日本人吃香蕉的功夫,已經專業到發展出各項周邊的程度,特地還帶了當時剛剛發明完成的攜帶型香蕉塑膠盒。現在很多日系百貨都買得到那種盒子,唯一的缺點是,內銷的香蕉通常都奇形怪狀,不是太彎,就是太長,往往不能剛好塞進塑膠盒中。
 
很多蕉農知道日本契作的香蕉,厚屎厚尿一堆檢驗,層層關卡就只為挑出最頂級的那幾百串,每次收成都如臨大敵,很不習慣;反觀台灣內銷的中盤商一簍一簍、一箱一箱直接擔走,多麼爽快。趕著收錢的蕉農於是多半是選擇跟自家人合作,也比較好講話。
 
張家蕉農住在永光村,他們看多了香蕉市場的興衰移轉,與其等到果熟肉爛才呼告天下搶救蕉農,不如少賺一點能銷則銷。以前永光村的香蕉農地是放眼望去無邊無際,現在左邊挨著檳榔,右邊磨蹭咖啡;綁手束腳地雖然還有千噸產量,但張家人知道,現在的農業品質掛帥,走精緻化,所以當日本人提到兩顆索價台幣一萬的芒果,希望張家也能搞出這種夢幻香蕉時,張家稍微估量了一下可行性之後,便答應長期提供日本人香蕉。
 
日本人想吃香蕉的季節,都集中在二三月份,那時候台灣沒有產量可以提供,但菲律賓有。菲律賓的香蕉是由南美等國,投注大量資金而興起的粗放式農業,種出來的香蕉不必經過糖化的等待,又黃又大,香蕉皮上也不易長黑斑,先天優勢強壓過台灣蕉太多;但實際走訪日本,台灣蕉的價格是菲律賓蕉的兩倍左右,品質與口感的勝出,讓台灣蕉還能繼續在日本保有市場基本盤。
 
只是台灣的後天農業環境,遭逢人為變故,往昔獨占日本市場的榮盛,早已江河日下,一去不再。
 
鄰居阿木伯接著說的,就是那場鋪天蓋地的剝蕉案始末。因為現場唯有他是親身經歷過的。他老人家的開場白很多,首先他說的是旗山的「蕉農前鋒」芎蕉廷仔。然後是大家耳熟能詳的「香蕉大王」陳查某。
 
最後才是我想問的,關於「蕉蟲」吳振瑞的故事。
 
芎蕉廷仔本名盧廷,他的身家號稱可以領光農會所有的存款,讓農會倒閉,足見坐擁百甲蕉園的他,同時也占有全台灣農產所得極高的比例。當時蕉農賺的都是外匯,老蕉農阿木伯在古坑住了很久,但他說以前旗山才是真正的「蕉城」,古坑這一小叢根本不夠看。年收六千元的公務員如果是鐵飯碗,走進蕉城看看,年收二十餘萬的蕉農就是金飯碗還鑲鑽的了。
 
阿木伯對盧廷讚譽有加,日本人會聽他的跟他買香蕉,就是他為人誠信。其實契作沒有什麼撇步,就是照聘照走。阿木伯說,日本人一板一眼,給錢的時候也絕對不會偷斤減兩的。
 
我想這跟阿木伯走過那段日治殖民的歷史有關係,我借阿木伯的客廳桌椅寫筆記的時候,他在一旁聽日本歌。時不時哼上兩句,呷兩口菸,然後攤開報紙,罵現在的治安敗壞、政治崩盤。以前不要說古坑,就是在大稻埕夜不閉戶,都是可以的;政治更好,大家都有很強烈的愛國心、凝聚力。
 
台灣香蕉很早就在日本有不錯的名聲,實際上明治時代的日本九州門司港,流傳著一首〈拍賣香蕉歌〉(バナナの叩き売り)的民謠,至今唱誦不輟;歌詞中唱道:「バナちゃんの因縁を聞かそうか、生まれは台湾台中の、阿里山麓の片田舎。」翻譯過來即是:「要聽這香蕉怎麼來,就是在台灣台中,阿里山麓鄉下地方生長的唷。」當時內銷回祖國的台灣香蕉,多半已經有黑斑甚至熟過了頭,於是商人想出這種半唱唸的叫賣方式,從高價開始往低價喊,會說明香蕉的來歷、渡海的辛苦和滋味的甘美,用以吸引客人趕緊出手下標買那些軟爛的香蕉。
 
這也是我苦思許久的問題。香蕉入酒的難度,在於香蕉的口感;一般喝酒都希望喝到比較順口的酒,如果加入真的香蕉,那黏軟的口感勢必造成某些人的障礙。即使是用果汁機攪打的方式製作,其香味依舊遠不如用人工香精調和成的香蕉糖漿、香蕉香甜酒。

阿木伯跑野馬的時候,我就想自己的香蕉酒譜;他對香蕉真的是有一份愛,我估計這些故事他應該很常掛在嘴邊,只是斷斷續續地把他平常閒聊的那些贅事也都拉拉雜雜加在一起。
 
「你自己看,咱古坑現在都種啥?」
古坑現在種的,不是咖啡,就是柳丁。
 
「古早就是這款!講不聽!」阿木伯年輕的時候到處奔波,跟不同的農人談合作,要農人們一起打造完整的產銷通路,不要給中盤商人賺走。可是呢,今天東家種香蕉賺錢,種青菜的西家明年就會鋤地翻作香蕉園;西家為了搶東家的生意,跑去給中盤商打臉,自動降價五毛也甘願;中盤商奸詐一點的,就去勒索東家,要求他們降兩塊。每年都會聽到的高麗菜產量過剩,就是出自這種背景。

阿木伯像個說書人一樣,強調這香蕉外銷的最後一頁歷史,金光閃閃,一代蕉神青果運銷社主席吳振瑞,一夜之間變成刻薄剝削農民的蕉蟲,滿城風雨地報導他怎麼賄賂官員,打造金盤金碗,送到部會首長的辦公室。
 
阿木伯說,吳振瑞是無辜的。
 
但是在一旁聽故事的張家蕉農則認為,吳振瑞再無辜,也是既得利益者。
 
「剝蕉案」是這個事件的暱稱,當時被懲處的名單中,官位最大應該是中央銀行總裁徐柏園。傳說吳振瑞送了金碗給官員,理他的香蕉通路,當時黃金受到中央政府控管,不可能私有收送買賣,所以當局就把吳振瑞的案子辦了起來。阿木伯則覺得吳振瑞和徐柏園都是被栽贓的,原因很簡單,阿木伯認為他自己沒那麼笨,被人家賣了還幫人家數鈔票,吳振瑞這些人暗賺多少,蕉農都很清楚,而且當時蕉農的收入是最鼎盛的黃金年代,自己收成好,讓別人賺一點不能算貪污;反倒是吳振瑞被搞下台之後,日本人失去了一個有誠信、有買賣標準的中間人,香蕉外銷市場就慢慢被中南美洲的洋人集團給騙去了。
 
但張家卻認為,金碗是真,青果合作社當年真的有打造金碗金盤,在那個什麼資訊都不公開的年代,吳振瑞怎麼把金碗送出送入的,無人知曉。到頭來還是蕉蟲太貪婪,收一點香蕉就想要要賺百倍,樹大招風,被搞死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 
「而且不講貪不貪污啦,當時不可以買賣黃金耶,戒嚴耶,犯法被抓,也是天公地道啦。」
 
「那有誰看過金碗是生作什麼碗糕型?是圓還扁?」阿木伯卻說,什麼金碗金盤等等的,大家都沒親眼看過,繪聲繪影就給吳振瑞判刑。就算真的有,那一定也是合法管道取得的。吳振瑞這樣的人物,是萬萬不可能誤觸法律的:「吳振瑞不想用李國鼎他們家的紙箱,就被這樣胡亂栽贓啦!」
 
說的是當時經濟部長李國鼎的弟弟,想用紙箱代替竹簍,包裝外銷用的香蕉。
 
但蕉農覺得紙箱不符成本,吳振瑞也就不肯配合李國鼎兄弟的提議。老一輩的蕉農認為,擋人財路殺人父母,這才是吳振瑞的死因。
 
像香蕉這麼一個當時奇貨可居的農作物,能盼到老實的農人和誠信的中盤商是台灣蕉的福分,在日本打響名聲,與稻米蔗糖三分農產外銷的天下;但可惜這個福分不夠綿長,被捲入政權的惡鬥、官商掛勾的弊案,香蕉的黑斑點愈來愈大,純金變黑金;又適逢全球化農業的衝擊,什麼蕉王蕉神,就一一隕落了。
 
關於台灣農業,還有許多不堪,剝蕉不過是樁沒幾個人聽過的遠古寓言。
 
吳振瑞晚節不保,回到台灣想澄清當年的冤案卻泰半死無對證;陳查某身後不能入土為安,子孫為了爭產,不惜對簿公堂,風風雨雨牽扯了許多年。
 
大概只有芎蕉廷仔的後人,安居在南部當議員,算是碩果僅存的了。
 
告別兩家蕉農,離開古坑,我帶著關於香蕉的片段前世,回到台北,打算再細細品嘗那保鮮盒裡沒吃完的香蕉聽聽蕉棚老闆對於「剝蕉案」有否不同的看法。一枇兩百塊錢的香蕉,裡頭應該還藏著台灣蕉農消逝已久的驕傲。但好景不常,那售價昂貴的香蕉,很快就消失在蕉棚裡,取而代之的,是價格實惠且尋常的台中蕉。
 
至於要怎麼把香蕉入酒,除了我以前慣用的搗壓法之外,張家蕉農倒是給了另一種方法。那是產銷班家政老師提供的概念,只是還沒有人試過;取一個玻璃缸,把切片的香蕉丟到缸裡,然後一層香蕉一層糖,醃三個月,用滲出的香蕉糖水來調酒。這跟我的搗壓法很像,只是我的搗壓法是把半根熟蕉加一匙糖搗壓,再加45ml日本壹岐娘的麥燒酎,Shake後倒入可林直杯,像果昔一樣的口感,軟糯可口。但為了實驗產銷班的調法,我還是買足了一斤香蕉,每日對著玻璃缸痴痴翹望,期盼著兩個月又二十九天後的開缸,像蕉農等待香蕉榮景的重臨一樣深情,以記誌台灣曾經的黃金歲月。
 
【酒譜】
作品:金蕉費斯 Banana Fizz
50 ML小米酒
20 ML馬里布椰香酒 Malibu
30 ML香蕉糖水 Banana Syrup
15 ML 萊姆汁 Lime Juice
搖盪後加入台灣啤酒
鳳梨葉、稻穗、香蕉一片
酒吧:高雄Hotel Indigo Pier No. 1
創作者:駱宜婷 Cabio

 

土裡的私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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